本报记者 陈思言 许 静 张 毅
清晨的薄雾如轻纱般萦绕着扯情岩的千仞绝壁,当第一缕曦光穿透云层,一条长达4285米的银练便被镀上金辉,紧贴着嶙峋的崖壁,自大洞河乡牛金山深处蜿蜒而来。这并非大自然的鬼斧神工,而是长坝人民在山峦间刻下的生命印记。
从1958年开始,半个世纪以来,勤劳的长坝人民在陡峭山崖间开凿了10多条水渠、大堰、支堰,其中的扯情岩引水渠因拍摄视频在2022年5月被外交部发言人点赞转发而火遍全网,并被网友誉为“挂壁水渠”“重庆版红旗渠”,长坝挂壁水渠由此揭开了神秘的面纱,向世人诉说着一段与自然抗争的壮阔史诗。
2003年原武隆县东山乡撤并入长坝镇,该乡原本由充满时代奋斗印记的前进、前途、努力、英雄、民主5个村组成。长坝镇属于典型南方喀斯特地貌,境内山峦多由石灰岩构成,这里虽降雨充沛,可每当雨水落下,便如海绵吸水般遁入石缝深处,干渴成为了这里生存的主题,其中又以努力、前进、英雄、前途这4个村庄缺水最严重。为了获取生活用水,村民们不得不步行数公里,前往河沟挑水。村里的老人们回忆起来,满是感慨:冬天地面结满厚厚的冰,道路变得湿滑难行,挑水时常常不慎摔跤,要想把水缸灌满,往往需要来回走上好几趟,其艰辛程度可想而知。饮水已经如此困难,农业发展更是举步维艰,彼时,当地流传着这样的歌谣:“东山是个石旮旯,洋芋红苕包谷粑,要想吃碗大米饭,除非媳妇生娃娃。”
“当时号召大家修建水渠,大家都积极响应,没有一个人反对。原努力村会计黄大伦回忆起那段岁月,至今历历在目,“为了解决全村人民的吃水难题,大家都踊跃参与。县里也高度重视此事,时任县委书记亲自前来走访调研。村民们看到党委政府的关怀,建设热情愈发高涨,纷纷主动投工、投劳、投资,齐心协力搞建设。”
1958年,努力村上堰破土动工。在那个物资极度匮乏的年代,长坝的村民们以血肉之躯与自然抗争,一寸一寸地砸开坚硬的岩石,构建起大山的“血管”。如今78岁的努力村村民黄大余,对当年的情形依然记忆犹新:“那时候我才15岁,村里要招尖子班,一共12个人。考核的内容是抡二锤,平地上先抡100锤,遭得住再抡100锤,我通过考核进入尖子班,负责‘开毛荒’。”水渠开凿过程中,尖子班两人一组,用绳索从山顶吊下,脚指头抠住岩石缝隙,一人用肩膀扛钢钎,一人抡二锤,在岩石上凿出堰渠的路路线,稍有偏差便可能葬送同伴性命,修建过程可谓艰险万分。
“努力上堰长又长,18匹明岩,32个弯弯,42匹梁……”这流传至今的俗语,道尽了六年苦战的艰辛与凶险。当7公里明渠如银龙般盘绕山腰,清泉终于汩汩流入干涸的土地。
然而,大自然又一次带来挑战,1966年,一场大旱席卷东山乡,青苗枯焦,颗粒无收,努力上堰的水流也渐显不足。对水的渴望,再次在人们的心中燃起。1972年,努力下堰接力开工,全长4公里的渠道,竟有2公里悬挂于“飞机崖”“棕树崖”“老鹰嘴”这三重令人望而生畏的绝壁之上。依旧是原始的工具,依旧是血肉的拼搏,村民们手提肩扛,硬是在不可能处开凿出新的希望。
“嘿起的扯来喂佐,嘿起拖嘛喂佐,堰水打通了喂佐,水嘛喝嘛喂佐……”粗犷雄浑的劳动号子再次响彻云霄,成为劈山引水最难忘的伴奏。1974年,完工通水的努力大堰将大洞河的清流牵进东山,沿线配套修建了山坪塘3口,改土改田500余亩,彻底解决了原东山乡4个村的用水问题。当时间流转至90年代,发展的蓝图再次铺展,扯情岩电站的宏伟构想摆在案头,长坝儿女又一次义无反顾地投身到建设家乡的洪流中。
跨越四十载寒暑,长坝挂壁水渠群终于完成它壮丽的拼图:50至60年代开凿努力上堰7公里,70年代修建努力下堰4公里,90年代完成扯情岩引水渠4.2公里和大元村到鳞泉电站水渠3.8公里……数条“银龙”蜿蜒于山脊绝壁,将生命之源送入千家万户,也串起了几代人魂牵梦萦的夙愿。
村名即战歌,努力、前进、英雄、前途——这些村庄的名字,早已超越了地理标识的意义。它们是长坝人用钢钎蘸着汗水与鲜血,在绝壁之上刻下的精神图腾,激励着后世子孙永不停歇地创造美好生活……这悬挂于云端的“天河”,绝非造物主的恩赐,而是一群不屈的凡人,在嶙峋绝壁与饥饿岁月中,用生命谱写的、感天动地的生存史诗。


